婚姻是人生大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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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inglejingle

洛杉矶位于常年日照充足的加州,这座城市的初春并不太寒冷。但即使是在这儿,凌晨四点也并不是一个能让人好好享受春暖花开的时间。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橘郡尔湾市内的一座新建公寓前。

Olivia住在橘郡第七年了,她经营一家自己的手工制品店,并有着自己固定的作息习惯。

她是一位坚定的信徒——在她的观念里,这个时候她所作出的祷告总能使她显得更加虔诚。

她注意那个年轻男人很久了。

别想歪了,这并不是一段美妙邂逅的开始——当然那个男性亚裔有着足够的性吸引力,漂亮的身体、挺拔的气质这类的——但事实上令Olivia注意到他的原因,是他已经站在那里快一个小时了。

这很反常,自然让Olivia感到非常警惕。

那个年轻男人在不到四点的时候从别处赶来,手中抱着一个箱子,他似乎是想找人。

最终在一段时间的寻找之后,他在一栋公寓前停下了。

她原以为他会很快就进去——毕竟这个时间室外的温度实在说不上宜人——可他没有。

他要做什么呢?

Olivia是一位非常热情却对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感到厌烦的中年白人女性,她不禁在脑海中幻想出多种不同的可能性,想得越多,不禁越觉得对方可能是个潜在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她认识那个公寓里的租客。

——就在几天前刚刚搬进来,是个满足了她所有对亚裔男性温和甜蜜的幻想的男人。

想到这里,她的担心又加深了一层。

——是仇杀?追债?还是偷窃?那箱子里放的是红漆吗?还是绳子或者炸药?

Olivia心中涌起了保护欲和责任感,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那位可爱租客的电话。

电话在响铃三次之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了因为刚从睡梦中醒来而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

“Olivia?”

他还记得自己,感谢主。

Olivia松了一口气。

贺峻霖在洛杉矶。

Fernando最后真的告诉了严浩翔,他并非全然在愚弄他。

而严浩翔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看起来豪无理由,只是对对方来说仿佛像是一场仪式。

可他也并不在意这些。

他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订了飞美国的机票。

他不论对方这么做是希望令他感受到羞愧还是自责,以至于最后愧对贺峻霖,那都无疑从根本上出了差错。

严浩翔想,他与别人全然不同。

他纵是水深火热,五脏俱焚,也做不到在这件事上退让。

何况他想得再明白不过,让他接受什么复杂周全的思考方式,如果是以畏首畏尾为代价,那他宁可什么都不要。

在撇去浮在表面千丝万缕的干扰之后,剩下的只有简单热烈的事实。

他爱贺峻霖,和贺峻霖也爱他。

他既然难以忍受分别,就应该去见对方。

这年的初春,他乘着太平洋的风飞往了加州,一刻也没有迟疑。

等待对严浩翔来说太煎熬了。

旅程对他在途中时漫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可真正到了目的地又仿佛太短了,直到他站在贺峻霖租住的公寓门前,他才又一次停了下来。

——就像那个告白的晚上。

他的近乡情怯总是奇怪的出现的很晚,往往都要等到最后一刻——而他们不过几天未见,他却像怀着久别重逢的心情似的。

严浩翔站在门口。

他想了很多事——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分配给思考的时间都花光。

他和贺峻霖第一次见面、他们第一次吵架、他们在媒体面前假装恩爱、他们成为朋友、贺峻霖吃他做的东西时候的样子、他为贺峻霖解围、他们一起看的所有好的坏的电影、他们的每一次接吻……

还有他至今都没有想起来的部分。

他不可避免地觉得有些不真实,自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他便仿佛被赋予了一段新的人生,贺峻霖以不容置喙的方式走进他的生活里,并以一种超常的迅猛蚕食着他——或者反过来。

爱情这件事在哲人和诗人嘴里总是痛苦不堪,非表现的被折磨致死才能显出它的迷人来。

可严浩翔想,他不是诗人也不是哲人,四大名著他一本都没读完四分之一呢,摆不出一副矫情唧唧的脸孔。

他还没送过贺峻霖花儿,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不喜欢就不送了。

他还没看过贺峻霖穿短袖,不知道对方喜欢怎样的款式,他也想买一件——反正对方喜欢的都是好看的。

他们还没去过游乐场,虽然那看起来挺娘的,贺峻霖也不一定喜欢。

他们还没去求过签——那是他老家的传统,他有的时候也特别封建迷信——要是求出来的不好就把签筒里的签全都扒出来对着解签簿挑出一支好的来。

他们还没睡过,严浩翔每次想起来都会震惊于自己在这段时间的纯情,然后变得懊恼,最后又跟个处男似的觉得耳朵发烫。

他爱他。

这些想法占据了他的大脑,他们飘飘忽忽的纠缠在一起,几乎都要令他沉迷了。

而这一切都在公寓门打开的时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一切。

贺峻霖穿着的睡衣还是他住在他家时的那一套,得体又柔软,那是让严浩翔觉得有些骄矜的款式,领子在对方俯下身来讨要一个亲吻时会翻出一个柔顺的弧度。

洛杉矶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的天际泛出一线白,绵长而悠远。

街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被拉的一边长一边短。

凌晨的露水散发着植物的腥气,嗅到嗓子眼儿里又反上来一股甜。

他们到了地球的另一面,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严……”

不同的是,他这次没有征求他的意见。

他手里的纸箱咣的一声摔在地上,所幸缠了足够多的胶带,里面的东西没有滚落出来。

严浩翔把他纸箱里的东西当成他前半生所有的意义——

可他只有一双手。

而现在只学得会拥抱。

他们亲吻过很多次,都是个中高手,花样也不知玩了多少种。

这不过是其中的一次罢了。

——而他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这并不会是诀别,也绝不是值得专门记忆的重逢,这只是他们今后几十年的吻中普通的一个,就像所有的吻一样令他泥足深陷,一样令他目眩神迷。

一样的好。

严浩翔舔着贺峻霖的齿根,是很里面的一颗槽牙,慢慢的舔到齿缝的位置,然后用舌面顶到对方的上颚,直到听到对方气息不稳,舌根后示弱般的渗出了津液。

他极少在这段关系中获得这样压倒性的主动权——

强势的几乎像是一场侵犯。

然后他放开了贺峻霖——对方喘息着抬着头看着他。

贺峻霖的头发又掉了一缕到脸颊旁,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泌出的汗水黏在颧骨的位置,眼周透着生理性的红,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脖子上也粘着半截头发,更往下浮现出了形状更明显的锁骨。

——像经历了一场生死一瞬间的极限运动。

严浩翔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脸突然憋得通红,喘息声也变得更大——他自己分不清是真的变得粗重还是自己突然开始在意这些在他身体里突然放大的燥热。

他把脸扭到一边去,尽量不去看对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有多难——在一个他自己不知道长短的时间之后,他抓住对方的肘部,将箱子踢进了对方身后的门里,然后盯住对方的眼睛。

“去拿你的证件,跟我去慕尼黑。”

这是他们重逢后对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容置疑的祈使句,要求他放下一切同他飞去德国。

严浩翔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蛮不讲理又自以为是的事,他很遗憾一直到现在,他终究没有能够完全学会以退为进或者站在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之类的解决方式,他最终依旧奉行着他的一直以来的信条。

他的球要抢,敌队的后防要突,他永远是最前方的那个。

一直往前,永不回头。

而他也终于有了足够的自信,尤其是在贺峻霖身边时,他就如同海底的漩涡——他足够自我,也就每一次,都能将对方带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他甚至没有给贺峻霖换身衣服的时间,仅将大衣给对方披上,就带着他飞奔向他车子停靠的地方。

在凌晨的路灯下,他们就像一对出逃的情侣——

不对,严浩翔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他们就是一对出逃的情侣。

他突然罕见地生出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浪漫主义情怀——在他看过为数不多的几部公路电影里,像邦妮与克莱德那样,一路上头也不回。

算上时差,这还是慕尼黑的深夜。

走出机场的时候外面空荡荡的一片,到了城市里人都很少。

这跟严浩翔后来待过的那些城市有些不同,像德国的大多数城市那样,沉默而井井有条,入夜之后少见繁华夜景,物欲与人气,比广州都差了好几个等级。

他已经很久不曾回到这里了。

比赛上很少有这样的要求,要是有时间度假,慕尼黑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它作为城市拘谨又无趣,夏天热得让人完全无法待在室外。

严浩翔看了一眼贺峻霖,对方安静得看着四周,路灯照着的道路、建筑和植被。

严浩翔除了拜仁对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不是那种容易产生情怀的类型,却也被对方带入了这种氛围里。

他们这一路并不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他们都心照不宣似的没有提起所有之前的事,他们仿佛就是在进行一场简单的旅行——

贺峻霖提醒他放桌板,他帮对方要了补觉用的毯子,他们聊了一些远在天边的事,而近在眼前的冲突,他们却并不如何在意般的视若无睹。

他没有问贺峻霖为什么突然离开。

贺峻霖没有问他为什么带他来德国。

他没有问贺峻霖为什么跟他走。

贺峻霖没有问他怎么知道他在洛杉矶的。

严浩翔打了车,用已经有些生疏的德语同司机说了地址。

他知道他们要去哪儿。

贺峻霖听到他说的地方,愣了一下,他再次去看严浩翔,对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本以为会是安联球场,却没想到不是。

那是一处住址。

——向德国诸多无人居住的废弃住宅那样,这里俨然十分荒凉。

院子的门没锁死,泳池里的水被抽干净了,池底堆积着灰和落叶,汀步旁长出的杂草快一尺多长。

六年前这里泳池的水到人胸前,院子里散发着割草机收割后榨出的青草气息,人要是多起来,那水池里就能倒着香槟,池边都是身材姣好的姑娘,桌边坐着敞着外衣的金发碧眼的鬼佬和肤色晒得红棕的亚裔。

年轻人在这儿无所畏惧又横冲直撞地散发着荷尔蒙。

而泳池的后面,是一个网球场。

严浩翔从旁边的裁判架上勾到了两只拍子——边缘的地方已经生锈了,拍网也有着些微的变形——丢给了贺峻霖一只。

然后又从角落里捡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那里的网球,在手里抛了两下。

“比一场?”

他们没有年轻的朋友做观众,也没有人起哄喝彩,庭院的灯亮度微弱,整个场地连能见度都不太高。

贺峻霖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他还穿着他的睡衣,那身柔软的,有点骄矜的衣服,身体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修长挺拔,认真时像一张拉开的弓。

他在想什么呢?

严浩翔总是不能像贺峻霖看他那样一眼看穿对方,于是他干脆不想了,他放纵自己去想别的。

——他的爱人拿拍子的样子娴熟而优雅,好看极了。

三个球,严浩翔赢了两个。

这些年他一直保持着职业运动员的训练强度,其他运动的技巧也颇有长进。

他将球重新抓回手里。

“你输了。”

贺峻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庭院的灯照着他的脸。

“对,我输了。”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严浩翔终于脱口而出。

终于等到了——他根本不是什么能够耐着性子的人,从见到贺峻霖的那一刻起他就时刻感觉着自己在下一秒话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他那样急迫,以至于现在根本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又多等了十几个小时。

他永远都装不了,装不了胸有成竹,气定神闲,那他妈都不是人干的事儿。

什么套路,什么诱敌深入,什么一步一步来,那都是会在最后时刻一溃千里,他就像是已经在荒漠里干渴了整三天,拿什么去强迫自己不在见到水源的第一时间扑上去将自己灌满?

他像是终于在这时得到了开释——

“我没想起来。或者我想起来了。”

他甚至有些颤抖起来,话说的颠三倒四,丝毫没有逻辑可言。

“你要是希望我想起来,我就会努力的,要是不希望,那我就永远都想不起来。”

他舔了一下起皮的上唇,向着贺峻霖的方向凑近了一些,突然像是生怕这样的机会转瞬即逝似的提高的声音。

“我他妈根本不在乎——贺峻霖——我他妈根本不在乎我们之前是不是情人,也他妈不在乎你以前到底骗没骗过我!”

他说得眼睛泛红,唇舌都有些不利索,叫了贺峻霖的名字。

他不常叫他的名字,这一次却把每个字都念的深入骨髓般的咬牙切齿。

“你听着,我们从前结了婚也好,没结婚也好,是朋友也好,是爱人也好,是仇人也好,我统统——”

他喘了口气,嗓音变得喑哑,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突遭变故的委屈和愤怒都宣泄出来。

“我统统——都,不,在,乎!”

“所以……”

严浩翔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怕是觉得难堪,却又一定要说。

“……你别放弃我。”

他低声说。

不怎么稳定的庭院灯微弱的闪了两下,起了阵风,掉在水池里的落叶发出悉索的摩擦声。

严浩翔听见了贺峻霖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夹在风声里,影影绰绰的很难分辨。

接着贺峻霖的声音传来。

“你太蠢了。”

他的声音很清晰,奇怪的是,严浩翔觉得从未那么清晰地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像是把足够锋利的刀,割开了他面前的茧与雾。

“严浩翔,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蠢的人。”

“你听好了。”

贺峻霖稍微扬了扬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不再柔顺,甚至不怎么得体,就像一夜之间长出了棱角。

“我没有打算放弃。”

“我只是骗了你。”他像一团火焰般天衣无缝。

可即使如此,严浩翔却像是能够看到对方的颤抖。

“我离开,出国拍戏,这都是我的手段,我的别有用心。”

“我知道,”他就这样赤裸的将自己剖开了,几乎鲜血淋漓地袒露了所有,“我知道你会发现自己不论过去如何都爱着我,也知道你必然会来找我。”

他说。

“你看,我这个人没有任何长进。”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满口谎言,不择手段。当我摆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那都是我的以退为进,胜券在握。”

“我永远都是这样贪得无厌、不知餍足。”

“所以,”贺峻霖走近了严浩翔。

“你从来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说得那样气势汹汹,盛气凌人。

严浩翔却看着对方笑了起来。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温柔,也是最得意洋洋的一个笑容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生中玩得最好的一次文字游戏,最灵光闪现的一次隐喻就在此刻出现了。

这简直是他的光辉时刻,他从小到大所有给他打过不及格的语文老师都在他身后欣慰地微笑鼓掌。

“其实你没有那么胜券在握。”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空气中,然后他走过去拥抱了有些僵硬的贺峻霖。

“而你应该胜券在握。”他在他爱人的耳边轻声说着。

严浩翔说完有些脸红,还是觉得肉麻,于是从脖子根儿烫到耳朵,都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但他还是抓住了贺峻霖的手,放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而贺峻霖呢?

贺峻霖抬起头看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地,近乎希冀的表情,像是大脑一次无法正常的,顺畅的运行。

他垂下的睫毛因为抬眼的动作而向上翻了翻,露出了一部分完整的,透彻的黑色瞳仁。

——那里面倒映着严浩翔的倒影。

那是什么啊?

严浩翔想。

像是童话故事里解除了封印或者诅咒,莴苣姑娘滴了真爱眼泪给王子,贝尔滴了真爱眼泪给王子,王子吻行了睡美人,王子吻醒了白雪公主之类的,一系列傻不拉几的情节。

而贺峻霖,一直到此时才真正的从他的长夜里苏醒。

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去看窗外照进来的光束。

严浩翔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将对方的手又往自己心脏的部位按了按。

——就像某种古老的宣告和仪式。

“我不但可以为你死,也愿意死在你手上。”

他说。

这是他的骑士宣言。

于是他得到了王子的一个吻。

和很多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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